《粽邪》改變了這對導演與監製組合的人生經驗、價值信仰,是跟著《粽邪》一起調整、一起成長。
文|王祖鵬
台灣人愛看鬼片,尤其是清明時節或是農曆7月,總能在電影院看見幾部鬼片的身影,類型多元。過往,幾部標誌性的鬼片也是大家熱烈討論的話題,例如探索白色恐怖的《返校》、混合恐怖與喜劇類型的《鬼才之道》,又或是近年以偽紀錄片形式成功與觀眾互動的《咒》等片,倘若往下思考,也會發現,拆開恐怖、驚悚的類型外殼,核心故事仍舊是關於「人」的情緒及其意/執念的深化或根除。
而當我們從「母女」、「親情」等「人」的情緒及其意/執念出發,今年8月份上映的鬼片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就以此核心作為驅動,不只是加入印尼邪靈的傳說,更試圖創造一部以「女性英雄」為軸的女性敘事的女性電影,當系列作走到了第4集,有別於過往,團隊決定將「女性英雄」更進一步往前推到觀眾眼前。
《粽邪》系列初始概念取材自台灣彰化沿海一帶傳統民俗送煞儀式「送肉粽」,所謂「台灣在地鬼片」是從一開始就和台灣民俗、文化、禁忌、驅魔、獵鬼緊緊綁在了一起;而到了《馗降:粽邪2》、《粽邪3:鬼門開》則看見泰國文化的進入,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又與印尼邪靈有關,從此有一個清晰的路徑是——從「台灣在地鬼片」走入東南亞地區,不難窺見製作方對於佈局東南亞的思考,因此,談《粽邪》系列或許不能僅以單一作品來看,也必須將「系列」發展的概念一起概括。
而此系列發展至今,導演廖士涵、監製鄒介中可能創造了台灣影史上最成功的鬼片系列IP,他們跟著《粽邪》系列一起成長、一起撞鬼,然後,才一起說了好幾個「不只有鬼,還有癡人」的故事。
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中,陳雪甄、許安植以母女親情串起彼此救贖。(圖/華影提供)
曾以《粽邪2》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的陳雪甄,在《粽邪4》中從肢體扭曲、失控狂奔到激烈自殘,大量中邪戲碼挑戰身心極限。(圖/華影提供)
作為一個成功的鬼片IP——不只是市場,還有故事
「其實《粽邪》一開始並沒有想要做成系列IP,當時很單純就想做一個台灣在地的道教、宮廟文化,同時講因果,」當我們聊到所謂IP的概念時,鄒介中笑著談起了這個意外。
不去想系列,反而有了系列,有時候,人要走向何處還真不是能計劃的,就和神與鬼、命與運一樣,你抓不住,只能感受;不過,在電影這個產業,能推動系列IP的還是關於市場,關於觀眾。鄒介中繼續說:「當時,我們確實也有聽到觀眾希望拍攝續集的聲音,其實票房也還不錯,後續就覺得可以做第二集,接著做第二集的時候,劇本整體的規劃上就有了第三集。」
回顧《粽邪》系列在台灣的市場成績,首集4927萬新台幣,《馗降:粽邪2》成長至7214萬新台幣,《粽邪3:鬼門開》更進一步來到了8086萬新台幣;過去,無論是口碑或是票房,系列IP總是有疲軟的態勢,但從數字來看,《粽邪》前三集的票房持續向上推高,至於上映兩週左右的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則已經來到5463萬新台幣,有望再寫下系列新猷。
市場反應好,有了往下拍攝的底氣,鄒介中也想帶著台灣電影走向國際,「深耕Local(在地)面向Global(國際)」,幾乎是做文化產業的信仰之一,誠如上文所提,《粽邪》系列從台灣道教宮廟文化進而描繪了泰國與印尼的傳說,這當然也是一種市場上的考量。
鄒介中說:「台灣電影要生存真的不容易,而疫情加速了戲院的下跌;不過,我的觀察是,全球大概有兩個市場的票房仍往上成長,一個就是印尼,而印尼人也愛看恐怖片且人口結構將近3億人,發展《粽邪3:鬼門開》的時候,我們就有在思考要展開印尼的彩蛋,接著打向海外市場,讓更多國家看我們的電影。」
從市場出發,決定系列的走向,合理且實在;但對於鄒介中與廖士涵而言,不僅止於此,系列IP雖然與市場息息相關,但同樣重要的是——世界觀的「建構」與「延續」,首集奠定的是台灣文化宮廟文化,第二集則聚焦了「跳鍾馗」與椅仔姑、泰國陰靈等元素,且加入了李康生、許安植、陳雪甄等未來的固定班比,第三集則擴展台灣道教與外來怪誕的抗衡,第四集就圍繞在許安植與陳雪甄近乎「母女」的女性關係。
可以發現,《粽邪》系列的脈絡,是在「建構」新的世界觀,同時「延續」本身的底蘊,此外,對於這樣面向廣大市場的商業作品而言,主創團隊希望做到的,是讓本來的粉絲客群獲得滿足之外,也能讓首次接觸的觀眾進入世界,要盡可能地讓所有人都「看得懂」,才能放大市場,「複雜性」與「單獨性」就也是所謂系列IP必須思考的。
廖士涵說:「要兼顧這些面向確實有一定的難度,而當我們有一個大的架構要往前推進時,就得回想原來的角色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,現在是什麼狀態,有沒有成長了?到了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我們很快就決定要做所謂的女性意識,女性的力量是很強大的,可以做任何事,而角色們必須自我成長、獨自面對。」
廖士涵繼續說:「我覺得人在神明面前都是平等的,神明是很慈悲寬闊的,許多宗教禮俗與規範都是人的制定,因此,在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片中,女性也能『跳鍾馗』,女性也能降魔。」
決定書寫女性,廖士涵讓許安植、陳雪甄的女性角色成為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的敘事主軸,面對自己的女性生命經驗,同時回應外在的傳統束縛,並映照「坤蒂拉娜」本身就是從極致母愛轉變為極致執念的邪靈,將人與鬼、宗教與傳說放在了同一平面,寫成了《粽邪》系列的「建構」與「延續」。
《粽邪》系列逐步建構世界觀,李康生、許安植、陳雪甄等人也成為延續系列的重要固定班底。(圖/華影提供)
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打破傳統框架,讓女性也能「跳鍾馗」、降魔除煞。(圖/華影提供)
信鬼神,拍鬼神
沿著上述脈絡,當我們談論到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以及其IP化的跨國佈局時,就談及了移地拍攝,尤其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三分之二是在印尼拍攝,入境得隨俗;然而,有時拍鬼片,也難免遇到關於撞鬼的經驗,進入印尼時,鄒介中就曾「卡住」。
鄒介中說:「當時去勘景,我們沒有帶著宗教顧問,也沒有先和坤蒂拉娜『打招呼』,於是我一下飛機整個人就不對,到了第四天才找了當地的薩滿處理。其實,這次移地拍攝很辛苦,原本我們是想到坤蒂拉娜的故鄉拍攝,但當地的拍攝資源較為貧瘠,後來就轉念一想,就在本島拍了。」
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前往印尼拍攝,除了環境困難、申請拍攝證件費時、調度大型器具不易之外,當然,也還需要先和當地的信仰、習俗、巫醫打過招呼,畢竟,拍鬼神,你也得信鬼神;而這類的鬼故事或巧合,鄒介中與廖士涵在拍攝《粽邪》系列的數年間,不勝枚舉,談起這些「鬼神」經驗,廖士涵也承認許多的決定都像冥冥之中的注定,除了入境印尼被卡住之外,還有像是劇本卡關是因為沒有先拜鍾馗、、惹怒「無形」拍攝現場刮起大風等等,都是這一路上的「鬼故事」。
「太多了,」談起這些鬼故事,廖士涵說:「但是,我們也是一步步去理解,然後學習,到了現在,我覺得我們也不是迷信,而是去修行,或更準確地說,是修生活。我認為,我們跟神明越來越靠近的原因也是這樣,神明不是要你去迷信或是盲從,神明也不要任何回饋,其實就只是要我們去修心。」
廖士涵這幾年,也越來越相信「天命」,認識他的通靈者說,廖士涵是自帶天命的人,注定要做這件事的導演;至於鄒介中禮佛二三十年,同樣信神、信天、信命,對他們兩個人來說,對於「超自然」的神鬼,不是非得對抗驅逐,反而是要和平與共處。
鄒介中說:「我覺得是心態,我們害怕的鬼魂其實是別人思念的人,《粽邪》系列想說的也是這個,彼此要尊重並共處,《粽邪》系列讓我真正對台灣道教文化更深入的部分,其實是對『無形』的尊重,而不管是執念或是心魔,我們就都是在修行,這一路上我覺得一直在成長。」
《粽邪》系列從台灣道教宮廟文化出發,寫人的遺憾、拍鬼的執念、有神的信仰,成為了這個系列鬼片最重要的核心概念,而廖士涵與鄒介中鉅細彌遺田調、考究、尊敬的鬼與神,始終是能和人共存的,然後,都會用各自的方式生活下去。
他們相信,所以拍攝。
導演廖士涵、監製鄒介中與《粽邪》系列一路成長,也逐漸體悟面對「超自然」的神鬼,不必對抗驅逐,而是學習和平共處。(圖/華影提供)
《粽邪4:坤蒂拉娜》遠赴印尼拍攝,除了克服環境與製作挑戰,也得先向當地信仰、習俗與巫醫「打過招呼」(圖/華影提供)
最有溫度的鬼片
從《粽邪》第一集問世的2018年開始,這個故事跟著廖士涵與鄒介中將近10年時間,早已是生命中的重要部分,無法切割;其實,《粽邪》也改變了這對導演與監製組合的人生經驗、價值信仰,是跟著《粽邪》一起調整、一起成長。
而這是個電影院式微的時代,和疫情影響、串流發展,甚至是多種娛樂產業(例如演唱會、棒球賽)的蓬勃有關;但是,去年底到今年初,在台灣,我們也能夠看見了《陽光女子合唱團》這樣破紀錄的票房大作誕生,可以說,這可能是一個更難以捉摸預測電影走向的時代,而對於廖士涵與鄒介中來說,能發現,《粽邪》系列其實已經不只是存在電影之中,是真正成為了自己的故事,帶著這些神鬼,一起過日子。
最後,我們請廖士涵與鄒介中回想這些日子與系列的四部作品,廖士涵說:「看完《粽邪》絕對會帶著不一樣的感受離開電影院,而這種台灣在地的民俗宗教,是其他國家拍不出來的,我們都能在其中看見台灣文化的細節,是很扎實、接地氣的,我認為,這系列的恐怖電影從台灣民俗出發,反而可以讓觀眾在其中得到力量。」
「《粽邪》系列是最有溫度的鬼片,」鄒介中則這樣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