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師、電影導演、當代藝術家蜷川實花(左)與數據科學家、EiM製作人宮田裕章(右)現身《蜷川實花展 with EiM:彼岸之光,此岸之影》台北站。圖/聯合數位文創提供
文/本展藝術總監:宮田裕章
當我們站在生命的邊界時,浮現的不僅僅是和諧而美麗的情感,對自我逐漸失去的執著、未能實現的願望,以及尚未託付卻殘留的思念,這些同樣以確實而沉重的方式存在著。有些情念無法被解開,有些內心動搖只能伴隨終生。喜悅與悲慟、願望與諦念,並不容易被理清,而是層層疊加,最終沉澱為形塑個體輪廓的核心。
蜷川實花 with EiM 所呈現的空間,並非要將光影交錯、搖曳不定的心象,強行收編進某種敘事或淨化之中,而是邀請觀者讓身體直面「存在本身」的體驗。這種常被形容為「過度」或「壓倒性」的空間表現,正是對以崇尚效率與最佳化的社會所提出的質問——它將我們一路以來所捨棄的「雜訊」與「擾動」直接推到眼前。這種極致的繁複並非為了支配觀者,而是暫時試圖處理資訊、讓一切化為意義的理性濾鏡達到飽和,從而阻斷追求意義的思考慣性。於是,在「理解」尚未發生之前,這座裝置先行開啟了讓世界與身體產生共鳴的迴路。
繁花聚集、色彩堆疊、光線灑落、聲音充盈,在這樣的密度中,觀者放下「觀看作品」的安全距離,成為身體、時間與物質累積痕跡的一部分。在此,觀者與作品不再是對峙的關係,而是受邀一同共享時間的 Co-being(共在)狀態。在一切詮釋尚未介入之處,「存在本身」被允許與被肯定的體驗將再次浮現。
這種態度,是對於數位科技中生成、編輯、重來(可逆性)已成常態的現代所作的回應,也是對「不可逆的現實」給的答覆。蜷川實花 with EiM 不依賴便捷的生成式 AI 或虛擬的 CG 建構,並非為了否定科技,而是因為在「萬物皆可生成」的時代,才更需要透過肉眼所見的「生命」觸感與時間,以及自然光在搖曳中的不確定性等「無法盡如人意之事」與之抗衡,並將那份試圖捕捉瞬間的迫切性置於創作核心,這正是數位世界無法完全替代的實存之重。而這份重量,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,才得以寄宿其中。
這份生命倫理,在處理「死亡」與「有限性」時,體現得最為鮮明,死亡並非避之不及的黑暗終點,正如花朵在最美的瞬間便開始枯萎,生與死並非分離,而是因其脆弱性(vulnerability),此刻才得以顯現出強大的力度。不同於可修正的數據,我們以身體承擔那不可替代的「僅此一次的時間」,從共有這份生命有限性的原點出發,對他者、對世界的寧靜萌生共感。
當代藝術表現多傾向於感知的擴張或結構的可視化,而蜷川實花 with EiM 的空間提醒了我們:雖然彼此是不同的個體,但我們共同活在「不可逆時間」的生命之中。這既非溶解也非佔據,而是多樣色彩在交融中保有差異,並相互共鳴的場域。這種過度極致的美,並非消費性的感官刺激,而是一種為了守護所有存在尊嚴而生的強度。
這種將「存在」從價值或功能中抽離並予以接納的態度,與社會中反覆出現的不平等或排他性結構息息相關,這是一種從效率與強大為核心的社會規範中被遺落的存在。在女性主義與包容性的脈絡中,這項實踐也開拓了新的地平線。並非代誰發聲,而是身處於「存在」本身容易被剝奪的結構裡,讓「單純地存在」得以恢復。存在的條件不只是有用或強大,接納脆弱、動搖,甚至注定消逝的命運,才能重新將生命奪回,歸為己有。
蜷川實花 with EiM 是一場透過「極致繁複」、「死亡」與「不可逆性」來重新找回生命實感的嘗試。在可逆性與最佳化不斷推進的世界裡,它再次追問:我們身處何方?我們正活在什麼樣的時間裡?在這其中,我們不再是孤立的觀察者,而是在絢爛奪目的光芒下,作為同樣活在不可逆時間的存在,開始與世界共鳴。
《蜷川實花展 with EiM:彼岸之光,此岸之影》展覽資訊
● 展覽地點:華山1914文創園區 東2C、D棟
● 展覽日期:2026.1.17 - 4.19(除夕休館)
● 營業時間:每日10:00 - 18:00 (17:30 停止售票及入場)
● 購票連結:https://lihi.cc/bJ7pg